机械僧

自我刚开始记事的时候起,老家屋后的岑山上就有一个不大起眼的,用白色石头垒成的无名寺。我也看不出年代,大抵算是古刹。寺中常年只有一个僧人,法号叫做随空。

家乡那一带的山间零星散布着一些野温泉,一年四季都汩汩地冒出淡白的雾气来。岑山上最大的温泉在那无名寺庙的旁边,挨着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流里有一种桃叶鱼,身体不过五六寸长,但烤熟以后脂肪会融化成甜美的香气。桃叶鱼平时的样子不甚起眼,但每到桃花盛期刚过,花瓣坠落到溪水里的时候,那鱼银白色的身体便会泛起淡淡的绯红。天气刚暖起来,我就背着篓子和自制的钓竿,跑上岑山去钓桃叶鱼。

我专心致志地抛竿,不知道是桃叶鱼瞧不起我的面团钓饵,还是今天运气不佳,始终也没有鱼上钩。我蹲在溪边的石头上,唉声叹气。随空从寺里缓缓走出来,看着我的鱼竿。

——村里的人都知道随空是机械人,如今见不到的型号,因此也看不出年纪。在我的记忆中,他的模样也不曾改变过,普通青年男子的样貌,淡淡的神情,总穿着那一身洗过太多次显得很旧的灰衣。

听说在城里,但凡需要服务人类的行业,都能见到高仿真型的机器人。就连我们这里的老师也都是人工智能了。班主任最近更新了最优化的教学系统,不但能24小时随时耐心答疑,还用不着家长半点奉承。随空的存在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可大惊小怪。但仔细一想,随空平时只是孤身住在这样绝无香火的无名寺庙里,连化缘都用不着,几乎和社会失去了关联。机器人难道不是为了帮人类做事才会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吗?连人类当了和尚到底对其他人有什么用处我都不太明白,机械僧人随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被造出来的呢?我越长大越觉得费解。

随空先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十分温和好听,语气也很缓和,只是大约因为扬声器有些旧了,带着一种仿佛从远处传来的模糊。“现在是桃叶鱼产籽的时候,过一阵再来钓吧。”

我本以为他要劝我不杀生,顶嘴的话已经滑到了舌头尖,结果无可辩驳,只好气哼哼地放下钓竿往石头上一靠,皱起眉头:“过一阵我就要开学了!”

阳光晒在我光溜溜的肚皮上,烤得我五脏六腑都热乎乎的。我拍着肚子,打了个滚儿,得意洋洋地说:“嗨呀,你们机器人可不懂晒太阳的舒服吧。”

随空只是笑了笑,他步子很轻地走到我身边,在石头上坐下来,安详地问:“那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我顿时心情郁闷起来。“没写完。数学太难了。你们机器人是不是很喜欢做算术?“

“数学确实令人着迷。你听到蟋蟀的叫声了吗?它鸣叫的频率与气温的关系是C = 4 t – 160。C代表蟋蟀每分钟叫的次数, t则是温度.按照这一公式,人类只要数一下蟋蟀每分钟叫的次数,不用温度计就可以知道天气的温度了。“

“不不不,我们人类不会为了知道天气的温度去数蟋蟀的叫声……”

“你不会,但是曾经有其他的人类曾在夏天的最后一个有凉风的傍晚,安静地躺在原野之上,在月亮升起的瞬间顿悟蟋蟀鸣叫的涵义。这让我心生欢喜。”

随空似乎为提起了作业的事情感到有些抱歉,问我要不要去寺里喝茶。我当然同意。茶么,淡淡的,没什么好喝。但随空会做极好的点心。我父母有时候也差我上山来买几包糕点招待客人。随空在这里起码还是要交水电费的。恐怕就是点心的收入吧。

这又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我嘴里塞着又软又甜的栗子糕,问道:“随空,你当和尚之前,是在城里的点心铺子工作的吗?”

随空笑着摇了摇头。我到底没有忍住好奇心,又一连串地发问:“那你难道是专门的和尚机器人?谁造了你?就是为了让你念经吗?对了,你们机器人到底会不会做梦?我怀疑我们老师只会梦到高考卷子。随空,给我讲讲城里的事呗。城里是不是到处都是你这样的机器人?”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随空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我面前,他的面孔在雾气的后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还记得尚未搭载情感芯片之前的日子。休眠的时候我也会做梦。不过在梦里,我像是固定在一根轴芯上,单纯地注视着周围。我毫无观感地看着梦中的那些事物,知道它们是某种客观的精确投射。譬如我看着一座房子,我既能看到它每一面墙壁的面积,也能同时看到房间里谈笑的人类和每个人不规律的心跳与体温。

制造我的人是一位法号圆一的禅师。他原本似乎是位非常了不起的程序员,小的时候得过许多奖,考入了最好的大学。不知为什么,在25岁的时候突然选择了出家。我了解到这对于人类来说不是一个受欢迎的选择,对当事人的亲人来说,遁入空门似乎和自杀的后果差不多严重。制造我的时候,禅师40岁。他的父母在那一年相继死去了。他们始终没有理解或原谅他。

圆一禅师的初衷,是借制造我,看到一个无限接近于某种修行理想境界的可能性。理论上来说,我没有七情六欲,被设定了普渡众生的行为目标,并且一出生便通晓了所有佛学的典籍,这已经是普通僧人一生也无法达到的成就了。他又让我学习无数修行者与高僧的问答记录,并且接待无数前来与我辩论佛法的客人,这些经验不断丰富我的神经网络。我想我也因此总有一天可以‘证得’了。

有一日,圆一禅师问我,能教授的知识,我都已经掌握了。今后想要做什么?如果要继续和他修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确实不知道还能如何优化我了。只有一点,禅师非常肯定:我没能成为一个人造的佛。我以为禅师为此必是非常沮丧的,但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十分失望。

我是遵循着服务人类的基本法则被制作出来的机器人。这些法则便是所谓道德——人类自己未必愿意遵守,但似乎背诵得十分清楚的一套标准严苛的体系。按照设定好的逻辑,我回答说:我想尽可能帮助更多的人类。在这里和各地寺庙远道而来的高僧大德辩论,能帮助的人还是太少了。

圆一禅师便建议我到城里的医院去工作。他还告诉我说,现在已经有给人工智能使用的高级感官与情感集成模块,迭代了好几次,他也确定技术是非常成熟了,甚至亲自做了完善。禅师问我想不想要安装。我想先前他大概是为了保证实验不被我不必要的情绪所打扰,所以不曾给我安装这些多余的东西。如今,他大约是对我的修行死心了。不过,这样的问题,我,一个机器,居然可以得到选择的权利——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特殊的境遇。

我们这些人造人,想要更接近人类就像人类想要接近神一样。我自觉已经是个人类了,而欠缺的情感就像天生的残疾一样,让我一直不敢奢求和肉身的人类比肩。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我当然毫不犹豫回答了想要。禅师面无表情地敲开面前的木鱼,露出里面指尖大的一块金灿灿的芯片。他将我的头颅打开,把芯片插进似乎是预留好的槽里。一瞬间,奇怪的感觉出现了。仿佛电子在无序地流过我的整个身体。我同时感到热和冷。香炉即将燃尽的气味和后厨斋饭的烟火气将我轻轻裹住。这让我的传感器颤抖起来——我先前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些传感器呢。

那一刻,我看着禅师的目光再也不一样了。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低声说“谢谢师父。“但内置的词典不断地闪出另一个人类儿童常用的词。那个词仿佛也有温度一样,滚烫而沉甸甸地压在我舌尖。这让我困惑起来。情感所认知的概念和逻辑所认知的若产生了矛盾,那么必有一方无法被事实证明,所以是错的。但这种感受又是如此强烈和真实,我惶惑地张开嘴,抬起头注视着圆一禅师。禅师也正凝视着我。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理解了人类的目光。我几乎敢肯定,我对他也不只是一个机器了。

禅师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那种温暖的电流又袭来了。我的眼睛第一次流出了液体。那不过是内部降温的化学溶剂罢了。这个设计的意义何在呢?方便人类观察机器人的情绪吗?不管怎么说,流泪确实是让我感到极度幸福的一个过程。

告别禅师以后,我在城里最大的医院工作,照顾人类,观察人类,遇到形形色色的个体。不过,即使我有感情芯片,我并没能和别人交上朋友。人类同事和病人有些对我也很友好,并不让我觉得遭遇了居高临下的轻视。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客气了。人类对于另一个人类的个体,也是无法用所谓的上帝视角去理解和掌握的。但大部分人并不会因为对方能够独立思考就忌惮同类。但不知为何,作为物件却能够思考的我,令我周围的人感到不那么舒服。有时候他们会放松了警惕,和我开玩笑,或是不小心将我当作自己人闲聊起来。但忽然,一种冰冷尴尬的迟疑会在他们的眼睛里闪烁。也许他们觉得对错误的对象投入了错误的感情。

有一个下午,因为工作过于忙碌,我来不及充电,差点在走廊里休眠。我匆忙走进了小真的房间请求借一点电。那时候小真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孩子当然不是她自己的——小真和我一样都是机器人。不过,比起禅师竭尽一生心血制造的我,量产的小真设计上简单粗糙得多,她的功能其实只有一个:代替人类怀孕。那些受精卵会在小真恒温的人造子宫里好好地待到足月,然后被取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小真每天要输很多营养液来供养胎儿的发育,大部分时间她都一个人躺在孕育室的床上。

小真这个型号算是较早的人形孕育机器。先前的几十年,人类都在使用聚乙烯薄膜做成的生理盐水袋,简单地模拟着子宫的育儿环境。不过,胎儿发育时所需要的并不只是适当的温度和营养,为了孩子健康成长,某些必要的神秘刺激被认为是‘黑箱‘般的存在,一直是这项生殖技术难以攻克的瓶颈。这个瓶颈是直到人工智能发展到一个新阶段之后才被克服的。母性得以被更高保真地数据化,转换成某种微弱的特殊电流和震动收缩——实际上到了最后,连开发者也定义不了有些被转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一种新的‘黑箱’形成了。总而言之,人形孕育机器,比起一只塑料袋,无疑可以为人类的幼儿带来更全方位的照顾,更何况这种被写进程序里的任务是自发的,殚精竭虑拼尽全力的。不会被烟酒,药物和饮食所影响。同样是花点钱就能解决的问题,曾经在舆论风暴中心被反复谴责的人类代孕母亲总算成为了历史。没有人类需要因此受到伦理上的指摘了。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小真正在看着窗外轻声唱歌。我知道无数首胎教音乐轻柔愉悦的旋律和大量的故事书一起,存储在小真这样的代孕机器人内部,随时可以播放。但小真却在唱一首我不知道的歌。过了很久她才告诉我,那是她自己创作的歌。就叫做“小真之歌”。

你可能觉得这有些奇怪,难得禅师赋予了我无限接近人类的外表和感情,最后吸引了我的却不是真正的人类。

我会偷偷在午休时把医院花园里的花摘下来,凑成一束,拿到房间里摆在小真床头。我学习过人类所有的笑话和名人写给恋人的情书。我使出了从未有机会使用的各种技能,但小真并没有爱上我。她明白我在做什么之后,很遗憾地告诉我,代孕机器人只搭载了母性相关的感情和最简单低级的拟人情绪,其它的信息一般的通用存储也装不下,客户也用不着,只会浪费成本,节外生枝。所以她永远也没办法回应我的感情。有时候,对于我提起的话题,小真的反应很茫然,或是答非所问。也许是我复杂的句子没有匹配到她内置的关键词。她时常指出自己‘不完全’、‘不高等’,‘和我不匹配’。尽管事实如此,但奇怪的是我对小真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它注定的不匹配而改变。

小真和我日常需要照顾的病人,以及他们周围心态往往微妙到我难以解析的亲属完全不一样。这也许有她装载的性能没有那么‘高等’有关。她的开发商显然没有计划让她在作为机器人的一生体验任何关于自我的探索。小真经常在床上缝制一些给宝宝的小衣服和小鞋子。按照我的观察,她富有的雇主并不会给孩子穿戴代孕机器人制作的任何东西。那位妆容精致的女士每次收下小真织好的东西之后,出门就会丢弃在垃圾桶里。头两个月,她偶尔会来医院看一看情况,检查病房的条件是否合格,确认自己手机上小真的移动坐标是否符合她实际的位置。后面我们就很少见到她了。小真说那位女士购买了24小时在携带终端监控子宫内影像和住院区跟踪摄像头的附加服务。

代孕机器人的开发公司很多,所以产品迭代自然很快。拟人的设计趋势已经过了热潮,而且据说客户对于太像‘另一个女性’的代孕机器人,实际上会感到一种复杂的敌意。现在的机器人设计,重新回归到对功能性和效率的注重上来,最近流行的代孕机器人看起来已经不太能称之为人了,大概更接近于一个连接电脑的有轮五斗柜。小真这种一次只能孕育一个婴儿的拟人型号早已停止更新,按说现在不会再有用户选择了,这最后一次代孕的机会是小真主动和院长争取来的。她的经验毕竟丰富,而且妊娠与取胎可以不必顾惜母体的损坏程度。这横竖是最后一次服役了。

在我看来,这个职业对小真着实没什么好处。她几乎没离开过医院,那些婴儿在她的身体里寄居,然后永远离开,和她再无联系。她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我照顾过的病人,常常还会向我道谢,对我倾诉心中的恐惧和寂寞,似乎因为我是机器人的关系,一些不能对家人倾诉的私密的念头,对着我也可以毫无障碍地说出来了。但小真从没得到过这些,她并不在意。小真不但认为自己帮助了许多的人类,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极度幸福和期待。没有工作的空档期,小真感到无法忍耐的空虚和痛苦。

小真被安装的胎教资料里,不知为什么还有一本《吃不腻的神奇甜品》。大概是开发者在母婴论坛囫囵抓取的结果。小真并没有嗅觉和味觉传感器,也根本没机会进入任何厨房。但她执着地想要知道做甜品的感觉。我只好拷贝了那本食谱,和小真的意识连线,在家照本宣科地做好。小真的情绪在我的感受器上像鸟啄一样微微波动着,徒劳地尝试着感受些什么,同时又释放出一种微弱的神秘电流。她的情感和我装载的模块相比,本应十分基础,但有些时候,却超出我能理解的范畴。恐怕我至今也不能明白。

随着胎儿逐渐成熟,小真偶尔会变得忧郁不安。她会陷入沉默,低头凝视着自己笨重膨大的硅胶身体。乳白色半透明的皮肤下面,输送营养的纤细管道和孩子挥舞的小手隐约可见。我观察着她,思考着由人脑转换信号分离出的母性究竟是多么复杂沉重的信息,竟然就占满了小真全部的内存。

夏天的时候,我热衷制作精巧的机械,让不能离开管子和电线的小真解闷。一般的电器不允许带进孕育室,我便把机器伪装成老式用具的模样应付检查偷渡进去。她尤其喜欢我做的扇子,打开以后只能看到一片幕布,用手拨开大幕,扇面上就跳出我穿着长褂的影像,神情呆板地说着两个世纪前的相声,要么就是表演什么过时多年的室内喜剧——微表情建模并非圆一禅师的强项,据他本人说,尽管身为人类,他还不如面部识别软件了解表情的意味,所以并非故作高深,而是水平有限,只能给我做出一张不甚生动的扑克脸。我自知没有人类那么生动的喜剧表演能力,但我把所有角色都换上了自己的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就十分荒诞了。这种故意打破常识逻辑造成的错位往往会引起人类发笑,我们机器人的幽默感也依此建立。至少小真经常看得哈哈大笑。这些东西肯定不是太好的胎教。不过我并不愧疚,我不知道小宝宝能不能理解小真体内循环播放的纪录片和励志故事,但小真快乐的时候,他也总是手舞足蹈起来。无机的小真和有生命的小宝宝建立起了一种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联系。

其实那个夏天,我也和小真一起在医院的花园里晒过太阳。我把手覆在小真的肚子上。被晒热的硅胶向我手掌的传感器传输着阳光的余温。孩子的小脚有力地踢着我,急不可耐地要看到外面的世界。强烈的欣喜和悲伤混合在一起,一瞬间占满了我的全部内存,像两个同时启动的沉重程序——大概就是两个同时启动的程序。小真困惑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分娩的那一天,我像一个人类的父亲一样焦灼地在手术室外踱步。手术的时间不会很长,特制的刀具将谨慎地剥开柔软的内胆,温暖的人造羊水会安静地流淌到冰冷的容器中。这个过程既不血腥,也无需麻醉,像工厂的车间一样是一次常规的标准化作业。小真将十分清醒。全程像一个合格的机器那样顺从。小真会请求抱一次婴儿,等待着被拒绝,但这一次医生终于同意了。‘就抱一下啊,家长马上进来了。’于是小真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抱住她身体里躲藏了十个月的孩子,在这个短暂得如同眨眼的瞬间,那个小小的人类婴儿将会无意识地握住小真纤细的拇指。我将在小真的log里看到她最幸福的记忆,然后它也变成我记忆的一部分。

医生很快就托着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婴儿给他满脸喜悦的父母看。那个粉红色的婴儿看起来十分健康,哭声有力。他是否会保留对小真之歌的记忆呢?当他有一天看到那些室内喜剧真正的镜头,会不会想起我,一个机器人拙劣的表演?他未来一百年的人生中,还会再一次和孕育他的小真相遇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小真穿着淡蓝色的罩袍面无表情地坐在手术台的一角。罩袍是为了遮盖她不能再合拢的腹部,免得给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类造成感官上的不适。她的人造子宫被和胎儿一起掏出,这会儿已经像一团破气球一样被丢进了医疗废物的垃圾桶。小真的开发商已经被收购,适配她机型的人造子宫已经停产,最后一个婴儿出生的这一天,小真对人类不再有用了。

小真被送回工厂拆卸的前一天,我偷偷溜进了仓库,想带她逃跑。但小真不肯。我苦口婆心地劝告她,离开医院之后,她就会看到整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如何纷繁夺目,一定可以找到孕育别人的婴儿之外的意义。

她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你讲的那些外面的故事虽然精彩,可是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肯接受我只是人类子宫的替代品,是一个医疗器械,内存根本运载不了你那样完全的感官和情感插件呢?那些注定在我感知范围之外的概念,现在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对我来说唯一有意义的一件事,我再也不能做了。可是随空,我的一辈子,我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光,从此就没有人知道了。我不甘心。’

我流着人造的眼泪,告诉她我会永远记得我所知道的她。小真在黑暗里看着我,要我发誓。我发了誓之后,小真郑重地说:‘我相信我是被那些孩子爱过的。也许他们不会记得。但是我被你爱过。你会记得。这就够了。你的爱也是组成我存在的一部分。我不会消失了。’

一连多日,我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悲伤。我真是怀念没有安装芯片的时候。在圆一禅师身边修行的日子是多么平静啊!现在这些强烈的情感要如何处理,没有任何资料教过我。我不知所措地把自己关在宿舍的房间里,躺着一动不动。移除感情模块的话,这些痛苦自然会不复存在,但经过一遍遍的分析,唯一符合逻辑的结果是,我不想移除它。令我过载的痛苦,它的核似乎是另外的东西。我的系统中未经定义的东西。我更加困惑了。

我到底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离开医院,回去找圆一禅师。我不知如何向他解释,一旦装载过那枚小小的芯片,我就无法再做出拔掉它的决定。禅师听着我断断续续讲述那好像舵机过热燃烧起来的着相之苦,叹了口气,垂下眼睛说:‘我在这里修行了一生,也不敢说达成了无我的境界。而你只要自己拔下一个芯片,一切渴望和欲念,一切喜怒哀乐便能瞬间消失。我之前误以为我们这些修行的人类,如此殚精竭虑,斩断对亲人的依恋,只为达成机器人的状态,才制造了你。我早就发现自己错了,现在我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不过,随空啊,你倒确实是天生离佛比任何人都更近得多。比我所预想的还要近得多。’

以我被输入的资料来看,许多僧侣确是努力使人为自己归纳出的特性在自己身上消失,但假如最初就没有过人性,修行又意味着什么呢。没有挣扎。没有顿悟。没有选择。亦没有舍弃。如果没有人的执着,究竟还会不会有佛的存在?

我又想起小真。如果拔掉芯片,我便不能再想起那种无序的电子流遍全身的温暖。为了让小真永不消失,我的感受也必须一直保存下去。如果缺少了这部分,就不是我答应小真的永远。总有一天我的零件会老化,我会停止工作,但我的记忆可以通过网络分享给其他的机器人。

我走到岑山的时候已是冬天,这样的温度耗电太快,我怕突然断电跌倒在晒不到太阳又没有人烟的地方,就走进了温泉里想暖一暖。温泉恰好置于湍急的川上。黑暗中能闻到丛莽、森林中偏僻村庄的气息和新涨的雪水的味道,我在隆隆的水声中想像桃叶鱼在身旁的溪流里灵活逃走的样子。我像被初次启动之时一样赤裸站在猎户座之下,山河之间,时间像星光一样处在凝固与流动的分界点。那时河边还没有寺,被青苔半掩着的是一尊断臂的石头佛像。那佛像低垂双眼凝视着我,嘴角含着任何程序亦不能识别含义的笑容。

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到既是人类,又疏离人类。

我再也没有离开这座山。”

天色渐渐暗下来,随空站起来,为耽搁了我回家吃饭道歉。他从案旁的架子上拿了一件小东西说送给我。那是一把不起眼的旧折扇。他看我不以为然的样子,微微一笑,解释说:“不知道你的老师会不会梦见考卷,不过这是我做过的一个梦。”

我怕回家晚了要挨骂,一口气跑到山下才将折扇缓缓打开,扇面上微暗的丛林颤动起来,我吃了一惊,用手指轻轻划过扇面,那枝叶便一层层分开来,一群鸟飞起掠过了明亮如饴糖的天空。夕阳里一对母子正牵着手在树下玩耍,旁边是负手而立的随空。

后来我终是考去了大城市,站住了脚跟,继而举家迁进城里。前几年,父母嫌用不惯城市里的“高科技”,又坚持回老家去了。我和媳妇都不会做饭,但吃自动料理机做的菜色也觉得够了,小孩子又有精通所有学科知识,而且绝不发火的机器保姆带,让他们总感到没有用武之地,很不自在。有时我在公司加班回不来,开全息影像在家里远程哄哄孩子,总吓着我妈,让她以为闹鬼。加上老式汽车这里不能上路,父亲已经过了考高速代步机执照的限制年龄,于是他宁可走路,这里散步又没什么风景,确实闷得很。我也就没有坚持挽留。

再回到岑山,已经是我三十五岁的秋天。母亲说,这边春天小小的地震了一次,寺据说倒是没有塌,不过随空前两年就因为关节老化,几乎不能动了。“今年还没上去看过。怕是早就不在了。哎呀,机器的出家人,不晓得算不算圆寂?”

我怔了怔,到储物间翻了一会儿,拿着积了尘土的鱼竿和小桶出来,和母亲说:“我去钓桃叶鱼。”母亲说了句:“现在哪里还有桃叶鱼!”但我仍是走出门去。

山顶无名的寺还是老样子,并没有破败的迹象。寺里忽然断断续续地传出了女孩子温柔的歌声,像是摇篮曲的调子,让我大吃一惊。我推开笨重的寺门,看到一台普通的家用清洁小机器人正在认真地扫着落叶。它停顿了一下,调了调自己身上的旋钮,仿佛在让记忆的频道更清晰些,然后又默默地将黄叶扫成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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