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之人

机器的发展要比道德的进步快好几个世纪,当道德的进步最后赶上机器发展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任何机器了。

——哈里·杜鲁门

这是一个雄心勃勃、掠夺成性的世界。现在我明白了战争归来者的孤独,他们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天外来客。他们拥有别人没有的知识,那些只能从死神身旁去获得的知识。

——S.A.阿列克谢耶维奇

DAY1

我听见大地的哭泣,通过我的皮肤、肌肉和骨骼。

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巴尔干半岛城市,有石头筑起的喷泉和石子铺成的路,有整块大理石打磨出的雕像。此刻,这座石头城市正在高爆炸药和M312机枪的咆哮声中快速瓦解。主动降噪耳罩部分掩饰了瓦解的惨烈,但爆炸仍以震波形式沿地面传播,导入我的身体。

一场场内在的轻微爆破。

突击单元AU-107按指定路线前进。突击单元AU-107按指定路线前进。

云端系统下达命令,同时将设定的路线以亮橙色呈现,如一条黄金蟒盘绕在由多架侦察UAV(无人驾驶飞机)绘制出的2.5D实时城市地图中。又一轮攻击结束,在增强视野中,我看到数千个暗蓝色光点汇集成楔形突出部,刺向仍有武装分子盘踞的城市北端。而我身边这几个带着姓名标识的光点则在向地图中那一片猩红色的小范围交火阵线靠近——这就是我的队伍,突击单元AU-107。在这座古老城市的市中心,道路狭窄曲折,运兵车无法通行,M-ATV全地形车将我们卸下,自行沿干道前往集结点,而我们则步行进入街巷。在我们的头顶,无数UAV携着从尖锐到低沉的多普勒①啸叫快速掠过,奔赴自己的杀戮与死亡。我知道它们才是这场战斗中冲锋陷阵的战士——毕竟,它们造价低廉,是可以被牺牲的。

我和我的队员需要不时绕过破碎的街垒。此刻它们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盛放那些焦黑残缺狰狞的尸体——武装分子的尸体、淡淡的血腥气和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通信链路里飞速传递的命令和话语——这情境已经超出我理解的阈值,进入某种既让我恶心,又令我着迷的超现实语境。

我想我的脸一定白得吓人。

“哟,吓傻了,教授?”

通信链路里阿尔的头像闪烁。我转头,看到动力外骨骼里的黑人男孩儿正咧着嘴,似笑非笑地看我。我没有答话。战术军士尼基趟过砖石与碎屑闷头向前,而我在试图跟上她。我从不敢忘记教官说过的话:

“姑娘们,在战场上你们负责做决定,而战术军士负责保住你们的小命儿。”

我目睹了死亡,但还没做好死亡的准备——尽管联军司令员曾经保证,在战场上我们甚至要比在家里安全。

至少在一个小时以前,他所言非虚。

联军部队的攻势摧枯拉朽。一轮M982榴弹炮(使用惯性制导的“神剑”炮弹,可在25英里②之外射中10英尺③之内的目标)齐射加上一轮“复仇者”UAV俯冲轰炸,就彻底摧毁了敌人在库米扬城外的装甲防御阵线。那个扬言要把萨尔第维亚变成另一个越南或者阿富汗的武装力量似乎不堪一击。现在他们只能把熊熊燃烧的装甲部队丢在城外,退入城内与联军近身缠斗——从建筑物里施放冷枪或者在街巷中埋设粗陋不堪的IED(简易爆炸装置),士兵们应对前者的方法是用12.7毫米机枪或者40毫米空爆榴弹把狙击手藏匿的墙体打成飞溅的豆腐渣(它有一个官方名称叫“乱射压制”),后者则派出一台台扫雷机器人,这些身高一英尺出头的小家伙们兴高采烈地冲向疑似爆炸物,在一声声轰响中实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直到抵达市中心的交火阵线,我们才遭遇了真正的抵抗。

那是一栋洛可可式三层楼房,它侧身于一排与它相似的砖石结构建筑当中,几乎每个窗口都在向外喷吐火舌,哒哒哒,咻咻咻,哒哒哒,像歇斯底里吼叫的孩子。街对面友军的“大狗”四足机器人刚一露头就被7.62毫米子弹的暴怒所压制,几次出击无果后,它弯折液压关节,伏低身体,试图用背上的M307榴弹发射器打开局面,正当它瞄准时,一枚曳着白色尾迹的火箭弹击中了它站立的地方。

“轰!”

尘烟散去后,我听见史酷比模拟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点对点通信请求。在几十英尺开外,身着棕色外骨骼装甲的战术军士在向我挥手。

突击单元AU-99:突击单元AU-107,请呼叫空中支援火力。完毕。

突击单元AU-107:你们为什么不呼叫?完毕。

突击单元AU-99:我们的战场统合分析员挂了。完毕。

我们几个——我、尼基、阿尔、史酷比——面面相觑。如果“挂了”一词意味着“KIA”(阵亡),那么联军的新闻发言人该好好筹划一下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了。但那不是我们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我们在隐蔽处等待,直到侦察UAV的合成孔径雷达、红外扫描仪、声波感应阵列、磁感应器等等的数据被云端分析,继而进入我——所谓的战场统合分析员——的人造脑区。

建筑平面图(图略)(结构分析模型。置信度82%)

建筑中活动人员分布(红外扫描与子弹轨迹分析模型。无平民。置信度70%)

威胁度分析(重武器威胁B-;班级单元的战术机动阻遏效果A-;非战斗人员误伤可能C+;突击型战斗单元杀伤度C-……)

附带损伤评估结果……

建议使用战术级武器……

这一切在我的视野中瞬间呈现,又在几个微秒内被分析。表示攻击的红色十字已经悬在实时地图中的屋顶之上。现在,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我看向尼基,而她只给了我一个凝然倚墙的侧影。

唾沫滑入干涩的咽喉。确认攻击。

半分钟后,死神从天而降。

一枚使用GPS辅助惯性制导的JDAM(联合制导攻击武器)炸弹由“复仇者”UAV自一万英尺高度投下,呼啸着从屋顶钻入那栋粉红色小楼,延迟引信随即起爆,高爆炸药与活性金属在空气中结合后产生强大的冲击波,将楼房从内而外地摧毁——橙色的火焰黑色的尘烟,暴雨般飞溅的碎片。我的骨骼在共振中嗡嗡作响。

——想象一个被鞭炮炸毁的蚁穴,只是规模要大上数亿倍。

……

压低重心从“蚁穴”的残骸边走过时,我尽量不去注意(同时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四处散落,和碎石明显不同的不明物体。地图上亮蓝色光点在我身后鱼贯而行——尼基,阿尔,史酷比。我的队伍。名义上的。

“啧啧,可怜。”阿尔在共享视野里画了个夸张的红色箭头。在箭头指示的方向,我看到一名士兵正单膝跪地,轻抚“大狗”机器人的残躯。

“愿它安息。”史酷比说。

“电子脑袋可没有天堂。”阿尔说。

“也同样没有地狱,”史酷比反唇相讥,“那儿是为你准备的。”

“闭嘴你个狗娘养的电子脑袋!小心老子我——”

“够了。”

通信链路里尼基的头像亮起又熄灭。她的声音既不高亢,也不尖锐,而是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和从前一样,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自言自语,似乎从不在乎别人是否能听到。

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于是沉默降临。队伍末尾,那个表示尼基的蓝点忽然停住。我回过头,看见她在废墟旁驻足。

“发现幸存者。”尼基在多点通信链路里广播。

共享视野里,那个人从砖石堆中露出半截身体。如果不是被喘息吹起的灰烟,你会认为他和废墟是浑然一体的,仿佛一尊蹩脚的人体雕塑。

一尊手握RPG(火箭助推榴弹)火箭筒的人体雕塑。

“呼叫RE……”

“把他交给我们。”AU-99的战术军士打断了我的医疗请求。那个哀悼“大狗”的士兵起身,向幸存者走去。

我迟疑了一下。

“我们的战场统合分析员不在这里。”战术军士说,“除了他,我们谁都不熟悉《新日内瓦公约》——对吧,乔?”

士兵点了点头。他站在尼基对面,身体僵硬,如绷直的琴弦。后者默默注视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开……有那么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正身处战场。灰烬从熊熊火焰中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荡,最后如纷飞的黑色鹅毛,落在尼基的增强现实面罩上,遮住了这个女人唯一称得上漂亮的部分。

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

我感到一阵恐怖,接着是一阵心痛。

“那个人活不了了,”她说,“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突击单元AU-107,继续前……”

命令被凄厉的报警声打断。在战术视窗中我捕捉到了正呼啸而来的死亡:一枚从某栋楼的某个窗口中发射的RPG。黑色的锥体。橙色的尾焰。一轮黑日在我的视野里急速膨胀。这就是结局了我想——我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我的一生并没有在脑海中闪回。

DAY234

我们需要谈谈。

我没有理会增强视野中的匿名信息。剃须刀匍匐在脸颊上。推动开关。嗡嗡嗡。嗡嗡嗡。收割胡须的声音穿透我的骨骼,让我想起M134加特林机枪被过滤掉低频部分的嘶吼。

每分钟三千发,几乎可以咬死任何猎物。

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那件事。

刷牙。把脸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之中。肺部的收缩感。也许淹死自己并没有那么难……水面之上传来敲门声。“亲爱的,你——好了吗?”

妻子真实的表情显现于卫生间门开启的瞬间:一点点不耐,一点点焦灼。现在,她仰起脸看我,用一个笑容抹去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威廉,你今天——很帅。”

“谢谢。”

“那——我们出发?”

我点了点头。

肖,装聋作哑并不能把一切抹去。

凯文在客厅等我。这个十岁男孩儿已经高过我的肩膀,但他依然像小时候一样,不肯正对我的视线——我想在他心中我永远没法演好父亲的角色:无论是在车祸之前还是之后,无论我是教授还是军人,是英雄,还是变态狂、屠夫、刽子手。

我想,我永远是一个顶着“父亲”称号的陌生人。

“嗨。”陌生人对男孩儿打了个招呼。

男孩儿挤出一个笑。

几分钟后,我们一家三口坐上预约的胶囊电动车。沉默间,城市在我眼前飞驰而过:大片大片的绿地,绿地上衣装鲜艳的人群,银光闪闪的摩天楼,楼宇间的巨幅激光投影广告……白云,蓝得几近透明的天空——没有烟柱与UAV的天空。

肖,不管你回不回复,我今天都要把事情解决。

忽然间一阵眩晕袭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攥住一侧裤兜,那里面坚实的物体让我感到安心。

“威廉,你——”安娜把手覆在我的手上,“不舒服吗?”

摇头。

“我们今天去哪儿?”凯文问道。

“我们去吃一顿大餐,然后……”

然后就到了摊牌的时刻,我想。妻子的话音被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我看到她的嘴唇无声开合,那曾经令我心醉神迷的嘴唇,那曾经令我痛不欲生的嘴唇。如今,它只是嘴唇,一个呼吸、咀嚼、发声的,神经丰富的器官。

“……这就是我们一天的行程。”妻子将手撤回,摆在双膝之上,孔雀绿色的丝绸裙子将那双手衬得格外白皙,“怎么样,你们二位满意吗?”

凯文用眼角偷瞄我,“史蒂夫不来?”

妻子的脸颊掠过一丝尴尬,“不来。”

“你应该叫上他的。”我说。

尴尬发酵成隐隐的恼怒,“他今天要加班。”

“还是关于战争的报道?”

“威廉,”妻子站了起来,双手盘绞,胸部微微起伏,“我们说好不谈这个的。”

我低下头,“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双手分开,各自攥成拳头。她的手指瘦削紧绷,仿佛在一瞬间集中了被精心掩藏的老态。

“我们一家。”她咬着嘴唇,“只有我们一家。”

我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胶囊车开始减速。乘车助理出现在我的增强视野中。“即将到达目的地。”她用甜美的声音说道,“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这个虚拟人物有一双可以乱真的蓝色眼睛。斑驳的网状结构……被风吹皱的海面。

我的手臂被轻轻碰触。“亲爱的,我们下车吧。”

乘车助理的影像淡去。我迈开脚步。

DAY1

那双蓝眼睛看着我。

“起来。”尼基说。

在外骨骼的助力下我站了起来。增强视野里显示生命完整性报告——除了疼痛造成的神经信号异常传导,我似乎完好无损。

“下次不要闭眼睛。”尼基又说。

我恍恍惚惚地前行,路过突施冷箭的那栋楼房。此刻它的半个外立面倾塌在街道上,堆成一个小小的月亮金字塔,塔尖上是一滩被子弹打烂的血肉。

“希望它不会影响你的午餐。”阿尔说。

我别过脸去。

“教授,”阿尔举手上指,“你难道不想感谢一下天上的那些小小鸟吗?”

抬起头,我看到漫天飞舞的“蜂群”——军方的大人物称其为UAV网络。除了装备异频雷达收发器,为战场提供移动热点,一部分UAV还装载了反射镜片。当危险降临,它们可以把来自地中海舰队的大功率激光瞬时投射到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战术中继激光防御系统——天空中的保护神。

当然,就像教官曾经反复强调的一样,如果你希望保护神能够一击命中,那么最好用多个交叉视点来锁定来袭物体。

下次不要闭眼睛。

也许这次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

“你们知道吗,现代军队的最大成就不在于武器的革新,而是在于通过纪律约束和价值灌输,让士兵直面自己的死亡。”

在C-17运输机四引擎的咆哮声中,我试图找回那个破碎的自我。我们正身处距库米扬城二十英里开外的营地,在这个五平方英里不到的区域内,拥塞着上千个军用帐篷和几条临时跑道,四周则有自动哨戒炮、巡逻机器人(此刻史酷比也是其中一员)和战斗UAV拱卫。装载着钢制建筑预制件的C-17正源源不断奔赴此处,几天以后一座军事要塞将在此处、在建筑机器人的手中拔地而起,届时我会有自己的营房(配备淋浴间和抽水马桶),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在帐篷下忍受彼此的气味和声响。

但起码我们是安全的。

“就比如你要盯着那枚飞向你的火箭弹。”阿尔灌下一口占边波本,将酒瓶递向尼基。这个高大、面容粗野的青年卷着袖管,肌肉虬结的小臂上纹满青色的、凹凸有致的妖冶女郎和模糊不清的脏字儿,表达着属于街头和荷尔蒙的独特审美。

后者没有这种审美做出任何反应。

“对。”我点了点头,“战争是反人性的,然而它又是人性的一部分。”

阿尔悻悻地收回酒瓶,又灌了一口。“这话有点儿费解,教授。”

我舔了舔嘴唇,在肚肠里搜罗词语。

“就比如我,”我说,“我的存在,就是要让战争具有人性。”

阿尔挑起眉尖,“把人放在决策圈中,将军们是这么说的吧?”

“对。”我点头,“如果攻击决策由云端系统做出,那么这就不是一场人对人的战争,而是机器对人的战争——而这会破坏战争的正当性。”

尼基轻轻哼了一声。我看向她。这个女人顶着一头毛茸茸的金色短发,穿军绿色制式背心,修长的脖颈和结实的手臂上缀满细密的汗珠。尽管始终在低头擦拭M27突击步枪黝黑的枪管,不愿抬头看我们一眼;尽管嘴唇紧紧抿成直线,在橙色的灯光下,她五官的线条还是透出某种只属于女性的柔软。

阿尔同样看着她,喉结上下耸动。

“但其实云端系统已经做了大部分的工作,不是吗?”阿尔把头转了回来,“大到整个集团军的移动,小到每个战术单元的部署,它都会给出最优的建议。将军们只需选择‘同意’或者‘不同意’,而教授你也只需对UAV或者机器人授权,接下来的一切都会由系统自动执行。”

“这就是关键所在,”我耸了耸肩,“最后的决定是由人类做出的。”

“所以杀人的不是机器,”尼基抬起头,“而是人类自己。”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蓝色的眼神是巴尔干半岛乍暖还寒春日中的一抹凛冽,我扭开了眼睛。

阿尔勾着嘴角,“战争。战争从未改变。④”

尼基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欣赏他的俏皮话。

“说起来,这并不是我们的战争。”看男孩儿的表情,他是急于扳回一城,“我,成长在一个充满酒精与谎言的家庭,读过几年书,为了生存,也干过不少下三滥的事儿,蹲过班房,对这个鼓吹人人平等和天道酬勤的国家没有任何好感;教授,你是来自大洋对岸的高材生,在大学里教——(“战争史。”我提醒道。)对,教天杀的战争史——恕我直言,在这个早已不再崇尚知识的国家,我真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寻找存在感;尼基(被提到的人没有停止擦拭枪管的动作),你是十几岁才移民来的吧?很难相信一个已经有了基本判断能力的人还会被山姆大叔那套伪善的鬼话洗脑……说得难听点儿,我们都是这个国家主流价值观里的边缘人,现在却要来维护它的自以为是——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在打一场不属于我们的战争,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那就走开。”尼基突然扔出一句,“没人逼你来这儿。”

我和阿尔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半张着嘴巴,看着女人将她的枪组装起来,重新录入自己的微生物指纹,校准辅助射击系统,与M27步枪(或者更准确地说,M27步枪上的拟人智能终端)互道晚安后把它轻手轻脚放进枪箱,然后钻入微气候睡袋,留给我们一个硬邦邦的后脑勺。

阿尔把脸转向我,这个十八岁少年的眼中有一丝费解,一星怒火和一点儿委屈。“她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

远方有滚雷之声。

DAY234

嗒。嗒。嗒。

叉子敲着餐盘,撞击声掠过绿植和大理石人像,在深红色的墙壁间来回弹射,最终洇散在空气中。

“凯文,停下。”妻子说。

男孩儿嘟起嘴,“我们什么时候走?”

“去哪儿?”

“回家啊。”

妻子的脸绷了起来,“今天我们就在这儿。我们一家。”

我对男孩儿抱歉地笑了笑,并不介意他把脸扭开。我知道,这很无聊——现实世界就是如此无聊。在我遭遇车祸之前,都是史蒂夫在陪他玩儿,而在车祸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填满他心中那个大大的空洞。

“凯文,”我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探身向前,“你为什么急着回家呢?玩儿游戏?”

他垂下眼睑。

“你最近玩儿的游戏叫什么来着,战争之子?”

他扬起眼睛,警惕地看我。

“我也玩过这个游戏。”我说。

有一抹光亮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我熟悉那一抹光亮,那一抹只有在我们谈论心爱之物时才会出现的光亮。我想凯文和大多数年轻雄性一样,或多或少地迷恋战争,迷恋战争制造的冲突与奇观,迷恋美丽而又致命的武器,迷恋在深知自己安全的时候远距离地观赏死亡。在很多人眼中,战争有其独特的美学。我不能为此责怪一个十岁男孩儿,毕竟,战争根植在人类的天性之中。

——我们是战争之子。

“爸爸,你——”凯文有些迟疑,“真的玩儿过?”

我轻轻点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咳。”安娜发出做作的咳嗽声。凯文缩起脖子,意识到自己触碰了这个家的禁忌。

你想让我告诉你,这款游戏到底像不像真正的战争。这个问题只有亲历过战争的人才能回答。我给了男孩儿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不,它一点儿也不像。你永远都没法通过战争以外的途径去体会真正的战争——不管它宣称自己有多么逼真。真正的战争充满死亡的恶臭,而当你嗅闻过这种恶臭之后,你的“嗅觉”受体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你便从此告别了整个世界的芳香。

我想我的脸上一定流溢出了某种表情,这表情使沉默突然降临在我们一家三口的小小一隅。半晌之后,安娜的手越过桌面覆在我手上,“亲爱的,我们——我们走吧。”

我感受到了她手心的湿凉,还有在我身上汇聚的视线。我转过头。餐厅的另一边,几个年轻人正肆无忌惮地看着我。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好事者。他们热衷于在虚拟空间追逐和分发热点,会在增强视野里设置热点匹配提示。此刻在某个年轻人眼中,我的头上一定悬着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然后是公共区域的视点分享。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弹幕。然后是更多的目光。

那一桌上,有人用手比出抹脖子的动作。

我站了起来。

“不要。”安娜缓慢摇头,灰色的眸子里泪花翻涌,“威廉,不要。”

我冲她笑了笑。在走向那几个年轻人的一路上,周遭的目光如疾雨打在我身上。出征时他们叫我英雄,现在我是变态狂、屠夫、刽子手。我想人们总会被良心折磨,也总会找出什么来消解这种折磨。我想这才是我的一系列称号之下的真相:一只替罪羊。

“先生们,”替罪羊停在桌前,“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足足高出我一头,髯须蓬勃。我认出他就是那个朝我比划的人。

“滚开,杀小孩儿的变态。”大胡子碾着牙齿。

我把手伸向裤兜,我的嘴角卷出笑容。

“如果我不想呢?”

DAY13

“教授,你确定这些家伙是来打仗的?”

我冲阿尔笑了笑。在我们身边一线排开的士兵戴着形制不一的钢盔,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拎着锈迹斑斑的AK12步枪。他们眼神涣散,脚步拖沓,不住地打呵欠,间或叽里咕噜地交谈几句、粗野地笑上几声——阿尔说得没错,他们更像是一群去赶集的恐怖分子,而不是要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友军。

“我确定。”我说,“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装备动力外骨骼和智能枪械——别忘了,他们的政府还欠山姆大叔一大笔钱呢。”

阿尔弹了下舌头,“啊哈。”

我们在约根森林中步行前进,史酷比在前,我、阿尔、尼基和两部“剑”式武装机器人紧随其后,排成紧凑的楔形队列——在由突击模块转为侦察模块后,步兵作战单元107的成员构成、远程支援、战术执行等都发生了相应改变,以此实现既定兵力下的最大作战效率。我们的友军则拉开一条长达数百米的散兵线。我想他们只是在践行一种把死亡风险平摊的朴素哲学。森林里是密密匝匝的白杨和桦树,春日的天空透过树叶斑斑点点地洒了下来,我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沙沙的风。

“教授,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史酷比用它的电子合成声(中年男性的声音,鼻音略重)对我说。

“嗤。”阿尔用鼻孔吹出一声,“没有数据支持,你就是个弱智。”

失去数据支持的可不只史酷比一个。尽管有四只“蜂鸟”扑翼式UAV不断通过LIFI连接(不易被干扰但会被障碍物阻隔,所以只能小范围使用)向我传送周遭几十米的实况画面,但——无法与战友共享视野,无法查看实时地图,和云端系统提供的战场觉知相比,我能感知到的不过是在浓黑中的一豆磷火。如果再假设身边环伺着青面獠牙蠢蠢欲动的猛兽,这感觉又岂止是“不好”?这就是我们此时的处境:在一片危险的数据“暗区”中蹒跚前行。联军前期空投在约根森林的T-UGS(战术性地上无人感应器)已被武装分子悉数破坏,而飞临此地上空的侦察UAV更是时常被击落,强烈的电磁干扰使云端系统无法在整片区域建立起有效的战术数据网络,雪上加霜的是,卫星图像也在茂密的森林和武装分子老练的光学伪装下丧失了参考价值。昨天一架“疣猪”(A-10攻击机)冒险低飞,险些被一枚地对空导弹击中。现在,出于安全考虑,所有飞过该地的飞行员都拒绝把高度降到15000英尺以下。

——联军司令部承认,我们的敌人并没有如预期那样,被优势火力迅速打垮。在十几天的战斗之后,他们找到了联军的弱点:克劳塞维茨所谓的“战争迷雾”——联军宣称已然不存在的战争迷雾。

找到。然后制造。

大片大片的战争迷雾出现在联军尚未攻克的森林地带和山区,它们连结起来,成为横亘在库米扬城和武装分子北部据点之间的天堑。联军的大股地面部队在这一障碍前停住了脚步,司令部派出零散的侦察单元配合装备低劣但有数量优势的政府军(比如,一个侦察单元搭配一个完整建制的连)来驱散迷雾——在云端系统做出的战损分析中,萨尔第人是大量且廉价的,萨尔第人的死亡是可以接受的。

“这就是云端系统在做的,”阿尔踏扁一丛褐色的菌类,“给每个人的生命标出价格。”

“是权重。”我纠正道。

“低于某个数值就可以消灭掉,嗯哼?”

“战斗的决策基于一种极其复杂的算法,伦理学心理学统计学人类学国际法战争法意识形态宗教信仰等等因素都是其中的变量——”我深深吸了口气,“但你说得没错。归根结底,我们是在用数字来称量一个人的生命。”

沉默。鸟儿的啁啾和灰蒙蒙的阳光在林间跳荡。

“如果是由算法来做决定,”尼基的声音传入头盔,“那么你就是多余的。”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外骨骼仍依据我的运动趋势将我向前带去。

“决定是我做出的,”我辩解道,“算法只提供参考。”

耳罩里“刺啦”一声,我不知道它代表的是尼基的笑,还是一次粗重的喘息。

“没错,”她说,“决定要由人来做——这是人对人的战争。”

有什么在灼烧着我的耳垂。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羞耻感。

“好吧。”我叹了口气,“我承认我的存在是多余的——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每一个战场统合分析员的存在都是多余的。把我们脑袋里那套系统装在任何一个型号不低于史酷比的战斗机器人身上,它们都会做得更好。我们是战争皇帝的新衣,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把战争留在人的领域——但反过来想一想,人的判断就必然有其形而上学的意义吗?人的所有行为决策都产生于大脑,而大脑的底层运作是基于神经元动作电位的“加权投票”模型的,更不要说大脑皮层里还有一个叫做额眶部皮质、专门负责道德计算的区域了……我们的神经元网络为万事万物赋值,令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做出道德判断,而这不过是一种生物算法。可笑的是,制定战争规则的大人物们认可这种算法而不认可机器的,就像他们认可5.56毫米子弹而不认可达姆弹,尽管这两种子弹都是用来杀人的——战争的道德,哈。”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教授。”史酷比说,“在如何看待杀人这件事上,你们人类其实和我这样的电子脑袋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你们相信自己有灵魂。”

“蠢货,不是相信,而是——”

阿尔的话语被一声尖啸掐断。接着是轰然巨响。震颤的大地、飞溅的枝叶与泥土。近乎静止的春日午后被骤然撕开,而所有人仿佛都带着惯性在时间中定格半秒。接下来:

粗糙的全景画面潮水般涌来,我看到有人仓皇四顾有人被炮击掀翻有人没跑出几步便直挺挺地栽倒。在显示弹道分析的同时,离线云端系统将动力外骨骼切换为自动躲避模式,带着我向弹着点最为稀疏的区域狂奔。

“……操!”阿尔的咒骂断断续续,“……我……伏击!”

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瞬间激增的战场信息挤爆了侦察单元SU-107带宽有限的战术局域网,我们失去了多点通信链路和全局战场分析的支持。在被乱码和噪音填满的增强视野中,我踉踉跄跄地躲避弹雨。大部分战场觉知的丧失使我的世界收缩成一道窄缝,透过这道窄缝我窥到怒放的黑色土花和被拦腰炸断的树木,听到面无人色的友军抱着断腿哭号,嗅到树木、泥土、硝烟和鲜血的混合气息。当我们终于穿过炮击的密集区,稍稍立住阵脚,手中的M27突击步枪和M312机枪便开始尖声嘶吼,将子弹射向那些似乎无处不在、又无法在增强视野中凸显出来的敌人。

“撤退!九点方向!”尼基在我耳畔低吼,“我来掩护!”

我循她的指示望去,看到森林边缘朦胧的光——走出森林,也许就意味着走出数据“暗区”……我舔了舔嘴唇,“尼基军士,我才是下命令的人。”

“那就下呀!”

我思忖半秒,打出战术手势——尼基、阿尔,向九点方向撤退!史酷比提供压制火力!

尼基愣了一下,她的蓝眼睛里闪出瞬间的疑惑。然后,我想她明白了:一切都是计算的结果,相比于人,没有灵魂的机器大狗一定拥有一个很低的权重。

——因此是可以被牺牲的。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

DAY234

我回到餐桌前,继续切割盘中的牛排。七成熟。深棕色的外皮。肌肉的纹理。血丝。

妻子用莫可名状的眼神看我,“威廉,你——”

你都做了什么,能让那一桌不怀好意的壮汉如丧家之犬般逃走?

很简单。我将牛肉塞入口中,冲安娜和凯文笑了笑。很简单,我只是抓起桌上的一把餐刀,手握刀刃,将刀柄递向那个大胡子。“知道我在战场上是怎么解决问题的吗?”我对他说,“消灭生存价值为负值的人。”那个人瞪大了眼睛—— 一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对你们来说我是负值,对我来说你们也一样。”我把刀又向前送了一点儿,“你们要抓紧了。有时候,我没法控制脑袋里的杀人机器,你们懂的。”

他们懂。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杀人与被杀的勇气,绝大多数人也从来没有直面过归来之人的眼神。于是他们选择逃跑——如果这一选项存在的话。

“你威胁他们了。”妻子说。

“对。”

“威廉,听着,”她抓起我的手,“如果你想要我们一家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你就必须忍耐。人是健忘的生物,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人们会被别的东西吸引,然后——”

“回不去了。”我摇了摇头。

“抱歉,”她的脸僵住,“你说——”

“安娜,你很清楚,我回不去了——我们回不去了。”

那双手松开。在桌子的另一角,男孩儿紧咬下唇,用力盯着我。

“安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站在我身边,支持我,鼓励我,直到我们度过这段艰难时期——安娜,你一直都是这么善良,尽管你已不再爱我。”我苦笑道,“是苦难把我们连接在一起,而不是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吗?”

妻子摇头,泪珠在她眼中滚动。

“肖,你——在说什么?”

DAY13

单发点射。血雾。一个敌人倒下。失去云端支持后,辅助射击系统还在忠实地工作。这一系统将外骨骼与智能枪械整合,在计算弹道辅助瞄准的同时有效化解后坐力,大大提升了射击精度。有人说,辅助射击系统把战争变得如电子游戏般简单——此话不假,如果你可以忽略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的话。

“教授,还是连不上云端!”阿尔吼道。

我眯起眼睛。世界依旧是一道剪影,但比起刚才已经清晰许多:森林在我眼前150米处止步,空出大片开阔的草甸。我的侧面和身后则是连绵的丘陵,重新连接战术网络的希望在那里。

“退向六点钟方向!”

我命令道,同时用枪口寻找胆敢从森林中露头的敌人。

“下命令的人,”尼基在我身边伏低身体,“你怎么不撤退?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那个家伙。”我目不斜视,“算法是预设的,但决定是人做的。不是吗?”

几秒钟的静默。战术军士以一记三发点射回应我。清脆的枪声。弹壳从抛壳窗中蹦出,在空中划出三道金色弧线。阿尔咒骂一声,也蹲了下去,手中的米尼米班用机枪喷吐火舌。

……几个身影从森林中钻了出来。是一小股被突袭打散的萨尔第维亚友军、一个两英尺高的履带型战斗机器人和—— 一只迷彩色四足大狗。“史酷比!”我起身挥手。大狗看到了我们。它的身体微微一顿,液压关节在瞬间完成减速和变向——它在朝我们奔来。90米。80米。有人倒下,带着向前的惯性一头栽进泥土。60米。史酷比的背上溅起火星。50米。35米……

“敌方坦克!十点钟方向!”

十点钟方向。黑乎乎的钢铁猛兽咆哮着从500米开外的斜坡上冲下,用7.62毫米车载机枪瞬间扫倒近处的几名士兵,紧接着调转车头,向我们径直而来——坦克驾驶员找到了附近唯一对装甲构成威胁的敌人,联军的步兵作战单元SU-107。紧跟在史酷比身后的萨尔第人在惊愕中放缓脚步,T90坦克的125毫米高爆弹就在这时砸了下来,狰狞的火光在我面前的小队人马中猛然爆开——动力外骨骼在几毫秒内做出反应,将我的头部压低,避过激波与破片。下一秒,安全锁定解除,我起身冲进漫天尘埃之中,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史酷比的钢铁外壳,而是一双向前探出的手。略一迟疑后,我抓起那双手,试图将它们的主人从死亡中拖出来。

——动力外骨骼模糊了我对重量的感知。走出尘烟后我骇然发现,自己拖出来的是半截身体。那个只剩上半身的人—— 天哪,他是那么英俊年轻!——瞪圆了眼睛,仿佛想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

湛蓝湛蓝的眼睛。

我的半边大脑一片空白——

“啪!”一只手拍在我脸上。

“教授,你冷静点儿!”

我晃了一下,艰难找回平衡。尼基的蓝眼睛在我的视野中晕开。在蓝色的世界中我看到天幕倾斜残缺;看到断了一条腿的史酷比在艰难地平衡身体,背部的反坦克火箭筒徐徐升起;看到越来越多的武装分子从林中涌出,扑向丢盔弃甲的政府军士兵;看到一道烟幕墙倏然腾起,遮住了钢铁猛兽,曳着火尾的激光制导导弹一头扎入烟幕之中,不知所踪……

“蠢货电子脑袋,你打偏了!”阿尔喊破了嗓子,“我们完了!”

我们完了。T90从气溶胶烟幕中钻出,黑黢黢的炮管正对我的视线。瞄准警报响起,增强视野红光闪烁。我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才没有合上双眼。

下次不要闭眼睛。

——然后我看到:

一团火光在坦克顶部绽开,在继续奔跑几米后,T90向空中喷出一道明亮的橙色火流,随即在一声爆响中将炮塔高高抛起!AC130炮艇机轰鸣着碾过天空,在摧毁坦克后用MK44巨蝮二式链炮在森林边缘掀起一道黑红色的死亡之潮,转瞬间将成群的敌人击碎、席卷、吞没,那些从潮水中侥幸逃脱的武装分子慌不择路地向森林深处退去。

支撑着我的力量忽然消失了。我单膝跪地,双手插入泥土,呕出酸涩的胆汁。

“乌拉——”

我听见人们的欢呼声。

DAY234

“在我们的婚姻和史蒂夫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我拼凑出一个笑容,“我想这对你来说一定很难吧,安娜?”

妻子的脸色变得惨白。“肖,”她双臂环抱,“有些事情,我们不该当着——”

“凯文,”我没有理会她,而是将身体探向男孩儿,“你听说过电车难题吗?”

男孩儿将目光投向与他同样茫然的母亲,然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想象一下,”我说,“一辆有轨电车正朝五个人驶去,挽救这几个人的唯一方法,就是按下开关,让电车驶向另一条轨道,但是这样便会撞死另一个人——如果你是那个手握开关的人,你会怎么选择?”

“我——”男孩儿紧着脸,“我不知道。”

“我们拒绝做出选择,不是因为问题无解,而是因为我们不愿承认在人类的种种决定背后是冷冰的算法。”我看向妻子,“安娜,不要忘记我的一半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在战场上,它用一系列复杂的算法来掂量生命,而现在,就算不用什么算法我们也都心知肚明,对你和凯文来说,史蒂夫才是那个能赋予幸福更大数值的人。”

在她的眼底有泪花泛起,“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去。”我说,“安娜,我能给你的,只有自由。”

“回去?”她疑惑地看着我,“回去哪里?”

“萨尔第维亚。”我笑了笑,“战争不是还没有结束吗?我必须回去。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眷恋,而是为了自我拯救。所以——”

我来了,肖,我在你的城市。

增强视野里突然弹出的信息令我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说过,装聋作哑并不能解决问题。既然你拒绝开口,那么我只有亲自来喽。

我起身,视点在增强视野中迅速画出文字:你在哪里?我们可以谈谈,但千万不要——

一个地址链接被丢了过来。

这个地方你很熟吧?我已经到了。给你十分钟时间。

我用了整整一秒钟来思考。然后转身向餐厅门口奔去,同时用地址链接预定了一辆电动车。

“威廉!”妻子在身后喊道。

没有回头,我冲入熙熙攘攘的街道。

DAY13

云端系统显示,这个被光秃秃的田地包围,凌乱散布着几十座颜色各异木房子的小村庄,叫作“诺夫特洛卡”,是斯图尔人聚居地。这是我们走出约根森林后设置的第一个集结点。此刻,支奴干直升机正在将断了腿的史酷比、瘪了半个身子的“剑”式机器人和几个伤重的政府军士兵吞入腹中,两架纵列螺旋桨高速旋转着,在村中的空地上搅起烟尘龙卷。

“真他妈诡异。”阿尔挤进我和尼基中间,“我敢打赌你们在这个村子里找不到一个哪怕嘴上只长出绒毛的男人。”

没人理睬他。

“喂,你们看到那几个女人的眼神了吗?”阿尔继续喋喋不休,“她们让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解放者,而是一个、一个——”

“一个敌人。”尼基说。

“敌人。”阿尔咽了口唾沫,“太他妈贴切了。”

——这个年轻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我摇了摇头,继续埋首于眼前的工作:自行哨戒炮、“毁灭者”全自动后勤平台和几辆REV(机器人疏散车)正陆续开进村庄。通过云端我接入REV,指挥它们对伤员进行紧急处理,随后送往最近的战地医院。而尼基和阿尔则在“毁灭者”的协助下在村外布设战术感应器和异频雷达收发器——这是联军布防的标准流程。敌人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届时我们需要UAV的火力支持和不掉帧的增强视野。

工作告一段落后,我们褪下外骨骼,用后勤平台上的电池组为其充电。时近黄昏,橙色的夕阳将嘴唇探向地平线,鸟儿和云朵在天空中裁下黑色的剪影。我们席地而坐,小口小口呷着战术背囊里的能量饮料,如啜饮烈酒。

悠长的沉默。

“我很好奇。”当靛青色占据大部分天幕,阿尔开口说话,“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这些人还会不会相信神灵的存在。”

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尖顶木屋。在已然褪色的屋顶之上,金色的十字架在夕阳下氤氲着微渺的光。一个小小的教堂。

“他们——”

“他们只会更加相信。”尼基打断了我,“萨尔第人和斯图尔人是在为神灵而战,而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会从中解读出神灵的意志。”

“为——”阿尔有些茫然,“神灵而战?”

女人和我对视一眼,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该将真相就这样丢给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

尼基叹了口气:

“萨尔第人和斯图尔人是这个国家里的两大主要族群,属于同一信仰的两个支系,在这片土地数百年的历史中,两个族群经常为教义阐释上的争执打得不可开交……十五年前发生了一场内战,取得胜利的是占人口大多数的萨尔第人。一俟掌管这个国家,萨尔第人政府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对信仰的理解强加在斯图尔人的身上,他们强迫对方学习他们的经典,接受他们的教义,对不肯改宗的‘死硬分子’实施迫害——虽然迫害的具体细节被官方严密封锁,但对于那些心怀虚构正义和宏大使命感的人会犯下什么样的恶行,历史已经不厌其烦地告诉过我们……”

“萨尔第人……政府军……”男孩儿若有所思,“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为那帮混蛋打仗?”

“大人物们关心的是地缘政治、战略影响力、文明与冲突,威慑与阻遏,而非善恶或者人伦这样的大词儿。”尼基将右手探入裤袋,摩挲着,“不管萨尔第人对斯图尔人做了什么,他们至少组建了一个强有力且听话的政府,可以作为山姆大叔在这片土地上的代理,实现其政治意图。所以当斯图尔人终于不堪压迫奋起反抗时,他们认为自己在进行一场圣战;但从地缘政治的角度,这其实是两大国际强权在别人家里进行的一场暗中角力——你以为是谁在向武装分子提供T90坦克、S400防空导弹和电磁炸弹?”

“……操。”沉默片刻,阿尔吐出一个脏字。

“你瞧,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肮脏,”尼基笑了笑,“而我们也是肮脏的一部分。”

我的心被狠狠蜇了一下。我在女人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荒诞到绝望的疼痛,这疼痛伴随着星辰的微光,在她的眸子中荡漾。

“伙计们,咱们能不能阳光一点儿?”我硬生生挤出笑容,“这个世界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堪……”

一阵嘈杂。教堂前的空地上蓦然聚起纷乱的光线。我转头,看到老人、妇女、孩子从一侧的树丛中鱼贯而出,被政府军用枪托和吆喝驱赶着,沉默而顺从地走向那个神灵的居所。尼基旋即起身,抬脚向人群走去。我将翻译贴片粘在喉结之上,跟在她身后。

“上尉,你们在干什么?”她对一个面目黧黑、军官模样的人发问,后者正喝令士兵们扳开教堂的大门。

军官转身,灯光在他眼中跃动。

这些人都是可疑的武装叛乱分子。增强视野中跳出文字。为了确保安全,我们要对他们进行集中管理。

尼基梗着脖子。你说这些老幼妇孺是叛乱分子?

军官眯起眼睛看了看我和阿尔,又看向尼基。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两个人用目光对峙着。直到确认眼前的短发女人不会退让分毫,他才开口说话:

就在刚才,我死了三十几个弟兄。那些杀人犯就是从一座又一座这样的村庄里走出去的——女士,你能告诉我,是谁将他们抚养成人,是谁向他们灌输虚伪的经典,是谁让他们的心中充满仇恨,又是谁在支持他们行杀戮之事呢?军官的嘴角卷了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人是无辜的。

话语噎在尼基半张的嘴巴里。军官冷哼一声,慢慢转身,横着步子走向空地——在那里,政府军士兵正迫不及待地将整个村庄塞进一间小小的教堂。笑声、哭声、絮语声和咒骂声在黑夜中升腾起来,枪托毫不留情地砸向人群中不肯轻易就范的枝蔓。

此刻的情势在算法的计算范围之外,但我另一半的生物大脑却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决定。我拔腿向那个军官走去,俯向他粘着血污的耳廓,翻译贴片即时传达了我的话语:

上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种木质建筑很容易失火不是吗?如果在夜里它由于某种不幸的原因燃烧起来……

军官回头。少校,我无法理解你的幽默。

这不是幽默。上尉,我严正地——

突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从人群中窜出,几乎是手脚并用着奔来,巡航导弹般击中了我!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将女孩儿拢住,后者抬头,眼中是一汪令人心碎的蓝。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手中的枪乌黑森冷。

我感觉到尼基和阿尔站到了我的身后,这令我几乎瘫软的身体得到了一丝虚妄的支撑。

上尉,立刻停止你们的行动,让村民回家!我的手指死死抠住女孩儿的肩膀。

军官咧嘴。少校,我想你无权命令我。

我端起M10手枪,指向他的眉心。那这个呢?

世界瞬间失语。然后我听见枪支移动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听见臂弯中的啜泣声,听见尼基和阿尔粗重的喘息。三个没穿外骨骼装甲的游骑兵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儿被围在萨尔第士兵中间,三支手枪对十几杆步枪——好吧,我身上残存的非理性使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再次深陷险境。

军官双手慢慢上举,嘴角仍挂着笑。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干吗要这样?听你的就是啦。大家都把枪放下——快放下!

枪口降低,翻涌的敌意却一浪一浪打在我身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忘记那种感觉:那种被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包裹,肺部被压迫着,置身深海的感觉。在深海中我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直到一只手挽住了我的手臂。是尼基。她将我的手一寸一寸地压低——或许被压低的,还有我的恐惧和懦弱。

这就对了。我们是友军嘛,友军怎么能拔枪相向呢?军官晃了晃拳头,将它轻轻砸在我胸口上,接着干笑两声,把头凑了过来,对着我的脸颊吐出臭烘烘的热气。少校,我欣赏你的人道主义精神,但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他们吗?

我克制住呕吐的冲动。我是在拯救你。

……

“那孩子喜欢你。”尼基吐出一个烟圈,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那孩子?”

“米拉。”

米拉。那个被我“救”下的小女孩儿。政府军散去后米拉和她妈妈盛情邀请我们去家里吃饭。于是我们在那间拥挤而温暖的小木屋里享用了热腾腾的土豆烧牛肉和伏特加。吃饭时女孩儿小鸟般在我们身边盘旋,一会儿把头贴在我胳膊上,一会儿摸摸尼基的手,一会儿对阿尔吃吃地笑,一会儿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多数时候,我和尼基以微笑回应母女俩的热情——异国的语言会搅扰此刻的温馨,大家心照不宣。吃完饭,母女俩央我们住下,被婉言谢绝。米拉好一阵失望,但告别的时候还是在每个人脸上都轻轻啄了一个晚安。

我用手指抚摸脸颊上女孩儿吻过的地方,“她也喜欢你。”

“……真是奇怪啊,”尼基扬起脖子,目光飘向远方,“前一分钟她们把我们看作敌人。”

“我想,比起恨,人们更愿意选择去爱吧。”

她的目光下降,定定看了我一会儿。“教授,你今天真叫人刮目相看。”

耳垂发烫,我把脸扭向另一边。军用帐篷里渗出暖色的光线,阿尔的鼾声若有似无。坐在地上,湿凉的潮气正爬进身体,撩起轻微的刺痛。但我已经开始喜欢上这种感觉——和大地亲密接触的感觉。活着的感觉。也许还有在星光下和一个短发女人说话的感觉。

“你才让我感到惊讶呢。”我说。

“我?”

“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没用翻译贴片。你懂他们的语言。”

“……忘了告诉你,我是萨尔第人。”

我凝视她的侧脸。

“在十五年前的内战中,我成了一个孤儿。是联合国难民署将我辗转营救到了大洋彼岸。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曾那么希望自己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长大、读书和恋爱,希望自己可以去享受平凡而琐碎的忧愁与幸福。但我发觉自己做不到。我想,对个体而言,战争从不是单一事件,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改变。经历过战争的人永远被战争塑造着,永远也无法摆脱战争。他们要么终日被战争的阴魂追猎,要么逼迫自己成为一个猎人——而我选择了后者。我想深入战争的血肉与骨髓之中,真正地理解战争。理解,然后克服。所以当我听到故国爆发内乱的消息时,我知道狩猎的时机到了。”尼基用力咂了口烟,烟丝热烈燃烧,发出“嗞嗞”的响声,“我回来,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眷恋,而是为了自我拯救。阿尔说错了,这场战争并不是与我毫无干系——它就是我的战争。”

我迟疑了一下,“但你帮助了斯图尔人。”

尼基笑笑,“我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或者说希望,这不是霍布斯那个人人与人人为敌的世界。”

沉默短暂地降临,又被远处传来的嗡嗡声刺破。一架巡逻UAV正掠过天空,它尾部的信号灯拖出长长的残影,如横向坠落的流星。

“教授,说说你吧。”半晌之后,她把脸扭向我,“你为什么来打仗?”

“……我……”

“如果不想说,你可以不说。”

“我遭遇了一场,呃,交通事故。”我绞着手指,“头部严重受伤导致语言功能丧失,四肢协调困难,记忆障碍——简而言之,我成了一个废人。你可能听说过,有一种手术可以通过植入拟态神经元来重塑受损的脑区,恢复大脑功能……不幸的是,手术的费用对我的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根本无法承受……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我,一个曾经靠脑力谋生的人,将在福利机构机器人护工的看顾下无知无觉无忧无虑地了却下半生……”

我朝尼基伸出手。她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把烟递了过来。

“有一天,军方的人来了。他们说,可以免费为我进行手术……代价是,他们要在那部分人造脑区装入一个系统,一个可以和云端无缝链接的终端,而我必须在接下来的三年中为军队服役。——对于一个已经在心里对自己判了死刑的人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价码。”烟气滚入肺中,我轻咳几声,“这就是你眼前的我:半边脑袋属于自己,半边脑袋是军方的财产,根据协议,他们有权以他们认为合理的方式使用它。就这么简单。”

“……操蛋的世界。”尼基说,“你不该被这么对待。”

“我可不会这么想。”我苦笑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必须要说,在重塑脑区之前,肖威廉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这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学术追求中,对世界、对他人漠不关心——甚至包括他的妻儿……所以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当一个人前额叶里的‘自我’损毁时,现代科技可以在废墟之上搭建出一个新的自我。也许是一个更好的自我。”

尼基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微凉。一搭,一握,然后放开。她看着我,而我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银河。

“现在的肖威廉很好,”她说,“我想,我开始慢慢地喜欢上他了。”

“我也是。”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

“喂,大半夜的,你们两个不睡觉,叽叽咕咕什么?还嫌白天不够累?”阿尔在我们身后睡意朦胧地嘟哝,“……见鬼。你们见过这样的星空吗?”

我抬起头。——万千繁星,死去的抑或依然燃烧着的。流过天宇的璀璨之河。飘荡在冷寂空间中的云朵。如果不是方圆百里内的灯火被战争熄灭,我们的头顶便不会有如此美景。忽然间我有点儿好奇:那个只敬畏头顶星空和心中道德律的哲人⑤,会如何看待这由战争造就的纯净星空,又会如何看待三百年后依然在道德律的泥淖中挣扎的后人呢?

“……很美,”尼基的目光从我和阿尔身上扫过,“不是吗?”

我压抑着哭泣的冲动,点了点头。

DAY234

人们消费战争,而这栋大楼就是他们大肆挥霍的地方。

警戒线。鸣响的警笛。围观的人群。新时代传媒大厦是繁华市中心里一座孤岛。

看到一楼大厅那个身上捆满C4炸药的人了吗?记者史蒂夫·雷明顿。我想你跟这个人很熟。

我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阿尔,你想干什么?

肖,你都不知道这有多么可笑。在评论和谴责时这些人个个都是英勇的牧羊犬,可当我拿枪指着他们时,这些人却变成了羔羊。而当我向他们表明,一旦有人轻举妄动,我就会引爆雷明顿身上的炸药,这些人就更是驯顺无比了。

阿尔,你,想杀死大厅里所有的人?

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人是无辜的。增强视野里出现一个微笑的Emoji表情。是这些安坐家中的人高举双手赞成战争,也是他们一边吃爆米花一边欣赏战争真人秀;正是同样的一群人,当他们终于见识到战争的残忍与恐怖,却想通过撇清自己与战争的关系来抹掉良心上的污点——我们就是那块令他们皱起鼻子的抹布。教授,难道这些人不该死吗?

我将手探进裤袋。阿尔,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我说过,我要把问题解决。

通过杀死这些人?

没错,这就是我的解决方案。

阿尔,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教授,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你吗?

……

是我偷偷复制了那场战斗的视频记录,把它给了你这个所谓的朋友,史蒂夫·雷明顿。而这个家伙,对,就是这个在大厅里哭得像个娘们儿似的家伙,毫不犹豫地把这段视频变成了他的独家报道,丝毫不在意这会毁掉你的人生——这栋楼里没有人在意。他们正忙着俯在战争的尸首之上,大快朵颐呢。

……为什么,要把视频给他?

那个呀。又一个微笑。因为我恨你。

那个东西在我的手掌上。银色钛合金机身。缓缓打开的黑色碳纤维机翼。电磁引擎嗡嗡鸣响。我将它抛入空中,实时画面传入我的增强视野。

教授,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因为尼基。

对,因为尼基。是你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是你杀死了她。

蜻蜓大小的电磁驱动UAV飞进了大厦一楼大厅。我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史蒂夫,这个魁梧的男人在瑟瑟发抖,裆部已经湿透;我看到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们,远离瘟疫般远离史蒂夫,如羔羊般挤在一起;我看到三个死去的保安,他们仰面朝天,涣散的瞳孔倒映着新时代传媒金色的徽标——振翅欲飞的和平鸽。

在二楼的敞开式走廊上,我看见了阿尔。

——手中提着微型冲锋枪,脸上挂着眼泪。

阿尔,听着,我很抱歉,但事情可以不必这样。

……在那么多个夜晚,关于我,她都对你说了什么?

阿尔,我……

教授,求你。更多的眼泪从阿尔眼中滚滚涌出。那个人已经在世界上消失了,如果我得不到她留下的“具体”,那么哪怕一点点“抽象”也好。

疼痛渗入骨髓。我闭上眼睛。

阿尔,你听我说……

DAY145

我们在这里太久了。从伊拉克、到阿富汗、再到萨尔第维亚,我们的国家一再重蹈覆辙,以为战争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是它并不能。当我们夺回了所有的城市和乡村,战火却依旧在萨尔第维亚内部焖烧。无休无止的自杀式袭击,无处不在的IED①,无边无际的敌意眼神。当大股反政府武装分子退入荒野和丛林之中,联军的伤亡反而激增。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我们会死在这里。”阿尔说。

“请使用第一人称单数。”史酷比说。

“电子脑袋,知道你的个性为什么会被设置得这么讨人厌吗?”阿尔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机器人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军方不希望人类对你们产生感情。所以就算哪天你被炸个稀巴烂,我们还是会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对吧,教授?”

我与尼基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自动驾驶的M-ATV全地形车正沿着约根森林边缘前进,这是云端系统指定给我们的巡逻线路。比起爆炸不断的库米扬城,这是一条相对安全的线路。但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就在几天前,我们还路过了一个踩到意大利地雷的倒霉鬼——彼时他的政府军同伴正在用汤匙把他的残骸从步兵车的装甲上刮下来。

“教授,我想好了。如果能活着回去,我就去读个大学,”阿尔用眼角偷偷地瞄尼基,“兴许还可以在学校里找一个女朋友……”

尼基勾起嘴角,“那你恐怕得找个和史酷比性格差不多的。”

阿尔愣了一下,“呸!”

车厢里漾起一片哈哈声,就连挂在车后的史酷比也把它的合成笑声通过扬声器送了进来。

增强视野里出现警示信息。我的笑容冷了下来。“数据暗区!”

数据暗区。实时地图中一块癌细胞般的暗影。当标识地点的字母由黑转白,从暗影中凸显出来时,我看到尼基的腮帮倏地咬紧。

诺夫特洛卡。

M-ATV还在向前行驶。云端系统下达命令,距诺夫特洛卡最近的三个突击单元集结后前往目标地点,其他战术单元继续执行原任务。

尼基在增强视野里画出几个圈,将画面分享给我。“距离诺夫特洛卡最近的突击单元有70英里,而它还要等着与另外两个距离更远的单元汇合……肖,我们离那里只有40英里。”

“尼基,”我哑着嗓子,“我们是军人,我们必须——”

“为了报答我在世界上得到的一点点善意,”尼基的蓝眼睛直直戳向我,“我可以毫不犹豫放弃‘军人’这个身份。肖,你呢?”

沉默几秒,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伙计们,现在由我接管载具,都坐稳咯!”

车辆猛地调头,轮胎尖声嘶叫,扫起扇形烟尘。

“教授!”阿尔在我耳边吼道,“你把我们从云端上断开了!”

“年轻人,我想你搞错了。”我咧开嘴,“在出现掉线问题时,军方的建议是投诉AT&T①。”

尼基冲我眨了眨眼,“少校,我可以理解你的幽默。”

“我不理解!”阿尔叫道,“我们会上军事法庭的!”

“只有一个人会上军事法庭。”我说,“这里应该使用第一人称单数。”

……

几根腾起的烟柱染黑了一大片天空。在肮脏的天空下我们从车内鱼贯而出,以战术队形由村庄边缘向内部接近,同时命令M-ATV做周界警戒。随着一步步深入村庄,我心中的不祥愈加浓烈:家家关门闭户。被子弹打烂的窗户和墙体。硝烟味和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政府兵。查看过其中几个后,阿尔对我说:

“死了。不是被子弹打死的,而是——”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刀。妈的,脑袋都要掉下来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踉跄着跨过尸体。用冷兵器歼灭手握突击步枪的正规军……我们即将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和上次一样,我的感觉很不好。”史酷比说,“不,比那还要糟。”

没有云端,没有支援UAV,没有战术中继激光防御系统——而且是孤军作战。这一次,史酷比没有被阿尔嘲讽。此刻后者正举枪前进,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渐渐被火光映红。

……燃烧的教堂。码成柴垛的尸体。暗红黏稠的溪流。这里曾经是村子信仰的中心,然而现在这里是——

“上帝不在的地方……”阿尔喃喃低语。尼基的脚步只是稍稍放缓,接着便从浓烟的穹隆中快速通过,我紧跟在她身后,“尼基,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敌人……连神灵都抛弃了。”

尼基微微侧头,脚步不停,继续向西。那个方向有米拉的家。一个曾经带给我们酒精和温暖的地方。一个即使是地狱我们也要去走一遭的地方。

然后我们到了。

木屋的门敞着,屋内空无一人。在那张米拉如小鸟般围绕的木桌上,有两个盘子,盘子里是吃了一半的土豆泥和黑麦面包,有打翻的水杯,桌子旁是断腿的木椅。我和尼基分立桌子的两边,目光相接,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如堕深海的不只我一个人。

“教授,”史酷比在门外呼叫,“收到光学感应器的位置信号……”

尼基冲了出去,“在哪儿?!”

……

诺夫特洛卡西侧。金色的麦田。未被浓烟遮蔽的蓝色天空。沿田间小路行走半分钟,我们看清了那两个高高的剪影。

十字架。也许来自教堂被拆毁的屋梁。尼基缓步驱前,将米拉和她的母亲从十字架上抱了下来。她跪在死者身旁,将她们的头发拢在耳后,为她们合上眼睛,把她们的双手叠在小腹之上……此刻的尼基是一名祭司,死亡被她整饬出一张安详的面庞。

我双手拄膝。干呕。我听见阿尔的牙齿铮铮作响,“狗娘养的……”

有数分钟之久,尼基凝视着不再欢叫与飞翔的米拉。之后,她起身,走向那个半埋在土中、有着全景摄像头的光学感应器。

“肖,”她指着感应器,“你能连上它吗?”

“应该可以,但是……”但是,这不符合信息安全操作规程。我舔了舔嘴唇,“让我来吧。”

设备初始化中,请稍候……

设备初始化成功,用户身份验证中,请稍候……

验证成功。探测到LIFI连接用户,识别号32977、32458、AI77045,是否进行视频分发?

我看了一眼尼基和阿尔,然后选择“是”。

视频被压缩。在LIFI网络中传递。解码。播放。

一片雪花。屏息等待片刻,我失去耐心拖曳进度条——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和残忍发生。什么也没有。

“视频文件损坏,但是……”我和尼基看向彼此,“我们——”

耳罩里警报炸响。离线云端系统检测到木马入侵,立即启动了防御机制,增强视野里跳出红色警示字符:

错误304。系统锁死,30秒后重启。

出于安全考虑,被锁死的还有我们的外骨骼。还有史酷比。

25秒。

麦田里有沙沙的声音。四面八方。向我们打来的层层麦浪。劈开麦浪的黑影。

“操!”阿尔的吼叫带着哭腔,“那是什么?!”

是敌人。速度快得惊人。

20秒。

“是经过半机械化改造过的人,”尼基眯起眼睛,“是一些……孩子。”

孩子。来自这座或者那座村庄,也许嘴上才刚刚长出绒毛。他们杀了许多人,包括米拉和她的妈妈。他们把我们诱入陷阱。他们渴望杀戮,或者被杀。

15秒。

不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是M-ATV!”阿尔叫道,如果不是被动力外骨骼紧紧箍着,我想他会蹿到半空,“快呀!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没有枪声响起。

“妈的,这是怎么——”

我没法转头,但我听见了阿尔的绝望。

10秒。

根据《新日内瓦公约》,在没有人类授权的前提下,只有在敌人采取主动攻击行为时,机器人才能使用致命武器;对于一群向我们快速逼近、但没有采取攻击行为的孩子,M-ATV只能使用主动阻遏武器—— 一种令人类疼痛难忍的毫米波光束枪。

这时,M-ATV连上了我应急决策系统。攻击请求。我头颅里的军方财产立即给出建议,而我属于人类的另一半却无法做出决定。

他们还是孩子。而我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5秒。

孩子们没有被疼痛阻止。其中一个已经冲了过来。余光里,他的手臂从处于锁死状态的史酷比的下腹部掠过。下一秒,他跑到尼基面前,和她对视着。在尼基湛蓝的眼睛里,一半是仇恨,一半是悲悯。

我听到她说:“肖,不要。”

我的心被撕裂。

系统重启。

寒光一闪,长刀没入尼基的胸膛。那孩子把脸转向我,嘴角上翘,露出白色贝齿。

无声嘶吼。M-ATV对攻击行为做出回应,12.7毫米子弹把笑脸打成一团飞扬的血花。另一个孩子向我扑来,解锁的钛合金拳头向他的下颌挥去。飞溅的体液。骨骼碎裂的声音。

——爆炸。黏性炸弹在史酷比站立的地方掀起一阵钢铁暴雨。待我再次抬起头,阿尔手中的米尼米机枪已经扫倒了整片麦地。

“啊——啊——”

他的嚎叫如一枚长钉,刺进萨尔第维亚金色的秋天。

而我开始杀戮。

DAY234

她真的这么说过?不要骗我,教授。

阿尔,我没有骗你。

片刻沉默。

教授,你知道吗,我想念你们。你们是我真正的家人。增强视野里,男孩儿的脸上浮出笑意。甚至是史酷比,我想我永远找不到和它一样讨人厌的机器人了。

我也把你当做家人,阿尔。所以不要做傻事,好吗?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也许我们可以——

教授,我看到你了。阿尔的目光与我相对。你在那个刺客UAV里,对吗?我猜它是尼基给你的。教授,你早就可以杀了我,你在等什么?啊哈,难道我一个人的权重要超过大厅里那几十个?

在一街之遥的地方,我痛苦地摇头。

教授,我想,我并不是真的恨你。我只是……我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我也收回我刚才的话,这对你是不公平的。阿尔低下头。生杀予夺从来都是上帝的事情,他们不该把这个工作交给你。这一次,让我来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他用枪管顶住自己的下颚。

我会代你向尼基问好。

我踉跄一步,“阿尔,不!”

DAY144

月夜。万物如披雪。那个人潜入我的营房,破开一汪粼粼波光,鱼儿一般钻进我的被窝。

“你来晚了。”我说。

尼基的额头抵着我的胸口,“阿尔非要和我聊天。”

我轻笑一声,“那孩子。”

“那孩子很单纯……也很可怜。”尼基说,“从非洲,到中东,再到这里……他经历了太多不应该经历的事情。”

“而你一直在照看着他。”

“他是我的家人。”

“那么我呢?”

尼基翻起眼睛看我,眼神清亮。“你说呢?”

有一会儿,我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她因蓄长而变得柔顺的头发。

“尼基,有件事,我没对你说过。”

“嗯?”

“那场事故。”我说,“是我自己冲进了自动车道……”

“自杀?”

“我发现妻子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这发现令我震惊、愤怒、屈辱,但却并不是我自杀的原因。”沉默片刻,我继续说道,“真正令我痛不欲生的是,我竟然没法否认,对于安娜来说,史蒂夫会是比我更称职的丈夫。也许也会是更称职的父亲……”

她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点了点头,有液体从眼角滑落。

尼基的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在我眼前打开。在她的掌心里,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球。

“这是?”

“刺客UAV,电磁驱动,小巧,安静,美丽。”她说,“可以从目标的眼睛里穿入,一击毙命。”

“哇,真是振奋人心。”

“以前我替军方干过一些脏活,所以用过几次。”她用两只手指捏起金属球,借着月光,出神地打量,“有时候这东西会失灵,而在战场上,没人关心它最后去了哪儿。”

“所以你拿着的也是军方财产。”我笑着说。

“现在它是你的了。”她把金属球塞进我手里,“我想你会有办法黑进它的处理器,抹掉它的识别号,重新连接它,让它起死回生——用你更聪明的那半边脑袋。”

我用掌心感受着金属球上尼基的温热。“为什么要给我?”

“你给了我一件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她仰着脸,对我微笑,“所以我要回赠你一件。”

“我的,重要的东西?”

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眼角,“你的眼泪。”

“尼基,我——”

“好啦!”她用食指刮了刮我的鼻梁,“我要睡啦,还是老规矩,用中文给我念首诗。”

她侧身,倚在我的胸口,右臂环过我的肩膀。尼基说,陌生的语言会让她觉得这世界不再是必须充满意义的,会让她像小时候那样,在顿挫的美感和温暖的语调中安然入梦。

会让她相信,这世界不只是一片荒芜。

我清了清嗓子:

在赤裸的高高的草原上

我相信这一切:

我的脚,一颗牝马的心

两道犁沟,大麦和露水

在那高高的草原上,白云浮动

我相信天才,耐心和长寿

我相信有人正慢慢地艰难地爱上我

别的人不会,除非是你

我俩一见钟情

在那高高的草原上

赤裸的草原上

我相信这一切

我相信我俩一见钟情

纤细的鼾声。女人已经睡着了。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嘴角绽出了一缕笑。

尼基在睡梦中笑了。

——和所有期待着明天的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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